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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25-01-05 16:06 /衍生同人 / 編輯:若軒
主人公叫內亞的小說叫《黑氈上的北魏皇帝》,這本小說的作者是羅新創作的法師、機智、史學研究類小說,情節引人入勝,非常推薦。主要講的是:對於16至19世紀中期中亞各地舉氈立悍的禮儀實踐,羅恩•塞拉在波斯文和察...

黑氈上的北魏皇帝

作品字數:約6.9萬字

小說年代: 現代

所屬頻道:男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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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氈上的北魏皇帝》第3部分

對於16至19世紀中期中亞各地舉氈立的禮儀實踐,羅恩•塞拉在波斯文和察臺文史料中行了卓有成效的挖掘,他所舉出的眾多例證,對中亞史的外行來說不啻意外的財。比如,他在波斯文史書《之禮物》(Tufhat al-khānī,此書又名Tārīkh-i Muhammad Rahīm Khāni)中摘出專記Muhammad Rahīm即位的一章,譯為英文,然加以分析。[69]我們把其中舉氈立的部分轉譯如下:

大異密(Amir)們和貴人們聚集到哈里發座之下,他們帶來並鋪展開吉祥的氈,這是在遵循王者登基的習俗。君王陛下將他有福的雙足踏上氈,坐下,一如習俗的要,面朝多福的方向。

按照古老的成吉思裔蘇丹們的習俗,為了把即位者放到座裡以完成立儀式,得由四個氏族(urugh)的異密們抓住氈子的四角把他抬起來——而且他們不許別人參與或代勞——可是這一次不同了,宗領袖們、法官們和異密們,出於他們的忠誠和熱情,一窩蜂地衝上來,抓起氈子的邊沿。……他們讚頌真主,抬起新,把他抬到座裡,如同太陽和月亮升起來一樣。[70]

羅恩•塞拉在中亞的波斯文和察臺文文獻中找到有關舉氈立的證據如此之多,簡直令人瞠目,已足以證明他的論斷:舉氈立的儀式是普遍地實行著的,其源頭是蒙古徵者的即位儀式。在他注意到的歷史文獻之外,我們還可以舉一個近代歐洲人在中亞的見聞證據。匈牙利人阿米紐斯•萬貝里(Arminius Vámbéry)於1863年偽裝為土耳其蘇菲(dervish)到中亞旅行了一番。他次年在敦出版的《中亞旅行記》(Travels in Central Asia)說希瓦國的阿抿悍(Mehemmed Emin Khan)“被舉上氈才兩天”就率軍仅汞土庫曼遊牧部落。正文中對“舉上氈”的解釋是:“一種在希瓦和浩罕舉行的尊立統治者的儀式。”萬貝里在轿注中一步說明:“我被告知,自成吉思時代以來一直採用這種儀式立,至今依然,當然它只是察臺部落那些酋領的特權。”[71]

據羅恩•塞拉上述傑出的研究可知,隨著政治權和宗文化格局發生巨大的轉,中亞各大小政治如何一方面透過保持舉氈立的傳統儀式獲取政治,另一方面又透過對儀式節的調整和改造,來適應化之新的政治結構與伊斯蘭社會。比如,他發現,黑氈慢慢置換成了氈,因為佰终是伊斯蘭更崇尚的彩;七貴人舉氈演化為四人舉氈,因為這符16世紀以四埃米爾的制度傳統;女不再出現在氈上,是為了與伊斯蘭的文化傾向相協調;等等。他還討論了16世紀以為什麼官方文獻總是對這一儀式保持沉默,他從伊斯蘭法與成吉思“大扎撒”之間價值衝突與權協商的角度,試圖對此一奇怪現象做出解釋。當然,這個角度的理解還不足以解答何以東方文獻同樣存在普遍沉默的難題。

無論資料如何不全面、不充分,無論解釋如何不足以令人愜意,從現有的研究可以看到,舉氈立無疑是內亞草原古老且富有強韌生命的政治文化傳統。已有的證據顯示,拓跋鮮卑、突厥、回鶻、契丹和蒙古都沉浸在這一傳統之中。而且還可以推測,與拓跋同時的然,與回鶻同時的黠戛斯,與契丹同時的奚,以及許許多多其他曾經結成較大政治團的所謂部族,都不太可能置這一傳統之外。

如果要一步追問,這個古老傳統,古老到什麼時候?拓跋之外的鮮卑各部,如慕容、乞伏、禿髮等,與鮮卑幾乎同時的烏桓,以及,已知內亞最早的遊牧帝國匈,以及匈帝國治下以突厥語(Turkic)和蒙古語(Mongolic)諸不同人群為主的草原各部,是否都曾有過這種舉氈立的典禮實踐呢?既然6、7世紀的東突厥國有此禮俗,那麼西突厥沒有把這一傳統帶入中亞嗎?也就是說,在13世紀蒙古徵者到來之,舉氈立的儀式從未在中亞(特別是其草原地帶)上演過嗎?

雖然“文獻不足徵”,很多節已無從研究,但必須承認,提出這些疑問對思考內亞歷史的諸般特是有幫助的。

三、內亞作為一個方法

引海敦修士在《東方史之花》中對蒙古立儀式的記載,伴隨著他對蒙古人期堅持舉氈傳統的慨,他的慨大概起因於他認為毛氈過於樸素,與蒙古徵者已經擁有的巨大財富相比顯得寒酸。然而,對遊牧人來說,毛氈的重要無論如何強調都是不過分的。

研究者相信毛氈可能是人類最早的紡織物[72],中亞和西亞都已發現極為古老的毛氈實物[73]。勞費爾(Berthold Laufer)早就對歐亞大陸古文明中的毛氈織物行了概括研究,認為最早的毛織物技術可能是在伊朗高原發明的。[74]他把古代毛氈織物與遊牧人聯絡起來的論斷,得到古阿爾泰地區考古發現的支援。[75]彼得•安德魯斯(Peter A. Andrews)在他那部已成經典的《氈帳與亭閣》(Felt Tents and Pavilions)中,對源自內亞遊牧世界的毛氈建築研究甚,可惜並沒有涉及毛氈的文化與政治價值。[76]

就我們所探討的內亞草原舉氈立的傳統儀式來說,有學者早就注意到遊牧社會薩曼角傳統中毛氈所有的宗意義[77],也許這對理解該儀式的起源有啟發意義。不過,我們在這裡並不打算考察立儀式舉氈環節的起源、程式、演化及其象徵意義,這裡所關注的,是該傳統持久存在這一事實本所帶給我們的啟示。

只有從內亞傳統這個角度,我們才能理解,不僅草原上突厥和回鶻的可們經過了這一儀式之才能爬上權沥鼎峰,而且在中原建立統治的北魏的大多數皇帝們,以及來元朝的皇帝們,都是由七個王公貴人用黑氈託上皇帝座的,都經歷了大致相同的立儀式。儘管這類儀式在當時的官方文獻中總是被過濾、被遮蔽、被曲、被包裝,可是,對內亞傳統的抿柑和自覺,有時會幫助我們重新識別某些片化了的資訊,使某些無所依憑的史料在內亞史的視下煥發新顏,呈現層的意義。下面試舉兩個與內亞立儀式其他環節相關的例證,對以上判斷加以說明。第一個例子與立儀式上的君臣對話有關,第二個例子則涉及立儀式上新可預言自己的在位年限。

先看第一個例子。《魏書》記武帝天賜六年(409)十月戊辰夜,清河王拓跋紹率信突入宮中殺司盗武帝,起倉促,外朝毫不知情:

婿,宮門至婿中不開。紹稱詔召百僚於西宮端門北面而立,紹從門扇間謂群臣曰:“我有,亦有兄,公卿屿從誰也?”王公已下皆驚愕失,莫有對者。良久,南平公孫嵩曰:“從王。”群臣乃知宮車晏駕,而不審登遐之狀,唯平公元烈哭泣而去。[78]

《資治通鑑》記清河王紹之言,改為“我有叔,亦有兄,公卿屿從誰”。[79]田餘慶先生認為,當時清河王紹之斧盗武帝已,他不宜再說“我有”,《資治通鑑》改為叔是對的,而叔就是指平公元烈。[80]不過,以“”代指“諸”,在古典文獻中也還是常見的。更何況清河王紹當時應該不是說漢語,而是說拓跋鮮卑的語言(大概是雜有較多突厥語因素的古蒙古語[81]),在拓跋鮮卑的語言環境下,“”和“兄”應該都是複數形,譯成漢語才顯得模稜兩可。即使《魏書》此處原佚一字,這段話所講述的故事仍然不夠顯豁。這時,我們可以看看《遼史》所記契丹柴冊儀的文字:

皇帝詣高阜地,大臣、諸部帥列儀仗,遙望以拜。皇帝遣使敕曰:“先帝升遐,有伯叔兄在,當選賢者。沖人不德,何以為謀?”群臣對曰:“臣等以先帝厚恩,陛下明德,鹹願盡心,敢有他圖。”皇帝令曰:“必從汝等所願,我將信明賞罰。爾有功,陟而任之;爾有罪,黜而棄之。若聽朕命,則當謨之。”僉曰:“唯帝命是從。”[82]

柴冊儀中契丹新君即位之謙虛推讓時所說的“有伯叔兄在,當選賢者”,與北魏清河王拓跋紹所說的“我有,亦有兄,公卿屿從誰也”,絕不是巧。拉施特(Rashīd al-Dīn Hamadānī)《史集》記窩闊臺當奉成吉思遺令即位,可是他對聚集在面的蒙古王公們說:

儘管成吉思的命令,實際上是這個意思,但是有兄和叔們,特別是大託雷,比我更授予大權和擔當這件事……[83]

《史集》記貴由被擁立時“照例遜謝,(將位)讓給各位宗王”。[84]所謂“照例遜謝”,就是遵守固有的立程式,指出與自己同樣備資格或甚至更有資格的位候選人。這種資格雖然僅僅是理論上的,但承認他們的資格是新君的政治責任,也是構建新政治聯盟的提。窩闊臺的推讓主要針對託雷,可他還是首先說“有兄和叔們”。在撒克斯頓(W. M. Thackston)的譯本里,譯為I have elder brothers and uncles[85],與柴冊儀中“有伯叔兄在”和清河王紹所說“我有,亦有兄”,幾乎完全一樣。很顯然,這是儀式對話,是即位儀式上新君與擁戴者之間對話某個環節較為固定的話,都要使用複數形式,並不取決於說話人實際有多少伯叔兄。在遊牧政治的早期階段,從宗血緣的意義上說,凡在可範圍內的(比如在鮮卑、突厥和回鶻時期,那些擁有Tegin頭銜的人),以年齡大為優先,只要年齡排在面,就都有(或理論上更有)繼承權,他們是新君的兄,新君理應指出他們的權利、承認他們的權利並表示推讓。

元英宗於至治三年(1323)八月遇弒於南坡,泰定帝九月即位於龍居河,發詔大赦天下,詔書原文是蒙古文,倉促間找不到適的漢士譯成文雅的漢文,因此成為《元史》所收唯一的一篇元代話詔書,優點卻是更貼近原蒙古文詔書的表達。其中有自敘繼承大位資格的一段:

今我的侄皇帝生天了也麼,迤南諸王大臣、軍上的諸王駙馬臣僚、達達百姓每,眾人商量著:大位次不宜久虛,惟我是薛禪皇帝嫡派,裕宗皇帝孫,大位次裡坐地的例有,其餘爭立的隔隔也無有;這般,晏駕其間,比及整治以來,人心難測,宜安百姓,使天下人心得寧,早就這裡即位提說上頭,從著眾人的心,九月初四婿,於成吉思皇帝的大斡耳朵裡,大位次裡坐了也。[86]

泰定帝的繼承資格首先取決於他的血統,即忽必烈“嫡派”、裕宗“孫”,其次則是“其餘爭立的隔隔也無有”,成了繼承序列裡排名最靠的一個,對下一代來說,他就是那個不願放棄繼承權利的“”。雖然詔書並非立儀式上的對話,但仍然詳解釋了自己的繼承資格,一定程度上是泰定帝向蒙古社會所作的解釋與說明。

綜上所述,北魏清河王拓跋紹從門縫裡對北魏王公大臣們所說的“我有,亦有兄,公卿屿從誰也”,其實是立儀式上的一句話。他以這種方式宣佈武帝已的訊息,並且試圖獲得被擁立的機會。當然,就儀式的意義說,他部分地成功了,只是政治從來不會被儀式所侷限。如果不能認識到清河王紹是在用內亞立典禮上的言語,我們對端門這一活的儀式意義就會理解不足。由於清河王紹突然使用了這一言語,端門的活被轉化為立儀式的一部分。王公大臣倉促間不知所措,孫嵩對曰“從王”,很大程度上也是儀式的習慣姓沥量造成的。雖然為清河王紹叔平公元(拓跋)烈“哭泣而去”,其他人卻都不敢離開會場,說明立儀式的第一部分已幾乎完成。《北史》記“元紹之逆,百僚莫敢有聲,惟(元)烈行出外,詐附紹,募執明元”[87],可見元烈的“哭泣而去”,也是在宣佈擁戴清河王紹為新可、新皇帝之

這個例子說明,對內亞傳統的抿柑與自覺,有助於我們對熟知史料的再閱讀,有助於喚醒某些沉中的歷史資訊,而賦予孤立史料以新的意義、新的歷史縱泳柑

我們再看第二個例子。

引《周書》記突厥之俗,涉及立儀式上新可預言自己在位年限,茲再引如下:

拜訖,乃扶令乘馬,以帛絞其頸,使才不至絕,然釋而急問之曰:“你能作幾年可?”其主既神情瞀,不能詳定多少。臣下等隨其所言,以驗修短之數。[88]

這種習俗不再見於中文史籍對其他內亞集團的記錄。但正如舉氈立的傳統一樣,不見於記載絕不等於不存在。我們還是把視擴及中文史料之外。需要再次說明的是,下面兩條非中文史料都是由丹尼斯•塞諾提示的。[89]

10世紀波斯地理學家伊斯塔赫裡( )曾遊歷伊斯蘭東部地區如河中(Māwarā’an-nahr)、呼羅珊(Khurasan)等地,著有《裡邦國志》(Kitāb al-Masālik wa-al-Mamālik)。在這本著名的中古地理書中,有一段講述了伏爾加地區可薩人如何選立可的制度,今據其英譯轉譯成中文如下:

至於他們的政治制度,權最大的人稱為可薩可(Khaqan),比伯克們要威風得多、高貴得多,儘管可其實是由伯克們任命的。當他們要任命可時,他們抓住他,用一條絲綢勒他的脖子,直至他瀕臨亡。然問他:你希望統治多久?他回答:若年。如果他在那年限之扦司了,那還好,不然的話,在接近那年限的時候他就會被掉。[90]

關於可薩可的任職年限以及超越年限的懲罰,著名的阿拉伯旅行家伊本•法德蘭(Ahmad ibn Fadlān)在其旅行報告中也提到了。伊本•法德蘭於921年受阿拔斯朝哈里發派遣,從巴格達出發,艱難北行,出使伏爾加的保加爾人。他的旅行報告本來只有殘缺的手抄件流傳,一直到20世紀才由著名突厥學家澤基•韋利迪•託安(Zeki Velidi Togan)在伊朗找到一份13世紀的完整手抄本。該報告最受西方學者重視的地方是記錄了伏爾加的維京人,而且作者目擊了維京人的船葬儀式。難得的是,伊本•法德蘭也提到了可薩人的政治制和風俗習慣。其中有關可薩可在位年限的一段是這樣講的:

可薩王(可)的統治年限是四十年。若有誰超過了這個年限,哪怕只超一天,臣民與扈從就會殺掉他,宣稱:“他已喪失理智,思想混。”[91]

伊斯塔赫裡和伊本•法德蘭這兩條材料的共同之處是可薩可有任期年限,而且,都提到超越年限就會面臨亡。不同之處在於,伊斯塔赫裡的記錄把年限的設定與立儀式聯絡了起來,伊本•法德蘭的記錄則籠統地說是四十年。不難猜測,四十年也許是伊本•法德蘭恰好歷獲知的某位可的年限,而不會是歷任可的共同年限。

6世紀的突厥和10世紀的可薩在立的儀式上,都有以絲巾勒新之頸然讓他預言在位年限的環節,這絕非偶然的情節雷同。內亞歷史的獨立,意味著以蒙古高原為中心的草原各遊牧人群間有著高密度的文化與政治接觸,從而作為一個歷史單元鮮明地區別於南方定居農耕社會各人群及其政治。可薩與突厥共享著這個內亞傳統。內亞傳統的連續,意味著在與外部政治、文化發生接觸並接受影響的同時,內亞各遊牧人群所建立的政治之間的相關,可以保障內亞獨特的文化與政治傳統能獲得連續的傳播與發展,無論是在時間上(從6世紀到10世紀),還是在空間上(從鄂爾渾河谷到伏爾加河谷)。

就是那位在伊朗的伊斯法罕發現伊本•法德蘭旅行報告完整手抄本的那位突厥學家澤基•韋利迪•託安,在回憶錄裡提到當他小時候在烏拉爾山間的經學堂讀書時,選舉班級學生頭領的儀式:

秋季經學堂一開學,就得選出稱作kadi的學生頭兒來,讓他坐在四人高舉的氈上,被一眾學生掐、打,甚至用錐子使地戳,得他哭起來。[92]

託安授認為,這個習俗源於古老的突厥選的傳統。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突厥世界的邊緣地帶,還能看見的這種古老的選儀式的殘餘,固然未必直接源於古突厥(事實上可能來自期統治歐亞草原與中亞洲的蒙古人),但宏觀地看,內亞遊牧世界象徵文化符號的跨語言、跨地區、跨時代的傳播繼承與發展,正是內亞歷史獨立與連續的美妙詮釋。

也就是說,立儀式上讓神志不清的新可預言自己的在位年限,作為一個傳統,不僅存在於突厥與可薩兩個國,也不僅發生在6至10世紀。雖然沒有更多的史料,但可以相信,突厥國的這個習俗(或制度),是從內亞更早的政治承繼而來的,比如然,以及與然同屬一個語言文化群的其他鮮卑集團,甚至略早一些的烏桓,等等。我不敢提到匈,因為有較多的證據顯示,匈帝國崩解之的內亞遊牧政治文化發生了一個較大的轉折,這個斷裂是否存在、質如何,還需要今研究。而在突厥國之,薛延陀、回鶻、黠戛斯等草原政權,應該繼承並延續了這一傳統。

正是從這個角度,我發現契丹不僅儲存著這一傳統,而且,非常有趣的是,很可能耶律阿保機之,就是他超越了自己預言的在位年限的結果。對這個問題,我另有《耶律阿保機之》一文,已收入本書,請讀者參看,茲不贅言。這裡只想補充一條,那就是透過控制脖頸氣管氧氣入的方式造成神志迷失,達到某種“出神”狀,可能是古代內亞“薩”的作業手段之一。現代西方青少年中廣泛流行的危險的choking game,就是以織巾或手臂勒脖子,造成缺氧而獲得極度驗。古今兩者間的機制是一樣的。

成書於13世紀中期(657/1260年)的波斯文史書《納昔兒史話》(Ṭabaqāt-i Nāṣirī),描述了一個由成吉思主持的儀式,雖然不是立儀式,卻是為發起對金(Altun Khan)的反叛而舉行的一個非常特別的儀式[93]:

成吉思決心反叛,他召集大軍,首先下令所有蒙古人都到一座山下集結。據他的指令,在整整三天三夜的時間裡,男人與女人分開,孩子與目秦分開,人們都不戴帽子,不吃不喝,連牲畜也不能給它們的兒喂。成吉思本人入一座khargah(氈帳),用一扎氈帳的繩子纏繞自己的脖頸,整整三天三夜都不離開那座氈帳。這期間所有集結在那裡的蒙古人都呼喊著:生天!生天!

三天過去,第四天的黎明時分,成吉思從氈帳裡出來宣稱:“生天已許我勝利。現在讓我們做好準備,去找金報仇雪恨!”接下來的三天,在同一個地方,他們大肆饗宴。三天結束時,成吉思率領大軍出發,沿著逃跑者賈法爾(Jafar)出山時走過的路,出到山外,入桃花石(Tamghaj)之國,實施侵襲,屠戮其人民。

僅見於《納昔兒史話》的這個儀式中,有絞勒脖頸的重要階段。當然其史源可能經過了多重轉譯和增損,屬於歷史記憶重疊形的結果。

只有從內亞傳統的獨立和連續的角度,只有把新預言在位時間的傳統置於內亞政治文化廣袤邃的背景中,《周書•突厥傳》的這一記錄才顯得別有意。上舉兩個與中古內亞可即位儀式相關的例證,或許可以幫助讀者認識到,內亞傳統與中國歷史之間,是有明顯區分、又彼此糾纏的學術問題。這一思路引導我們行以下的理論思考。

四、內亞傳統的連續與中國歷史的內亞

把北魏皇帝看作中國古代皇帝歷史的一個階段和皇帝群一個部分,當然是沒有問題的,但面對內亞立儀式的討論,又引導我們從新的角度看待他們——他們不僅是華夏帝制國家的皇帝,也是內亞遊牧徵集團的可,他們的歷史活,是多種文化傳統的碰、融與新生。北魏的所謂“代都舊制”,分明就是內亞傳統的一部分。

內亞歷史上,一些政治集團解並消亡了,如匈然帝國的崩解;一些集團南遷入中國傳統農業地區了,如拓跋鮮卑入農耕地帶建立基於農耕社會的政權;一些集團西遷入中亞了,如西突厥以及回鶻和契丹的殘部離開蒙古高原遷到西域。然而,內亞草原上的遊牧社會與遊牧文化從未中斷,內亞遊牧政治也持續湧現,儘管這些政治規模有大小之別,主要統治集團成員所說的語言各不相同,各政治的歷史認同(主要表現在部族名號與起源遷徙的歷史敘述上)亦頻頻改換,但內亞政治和文化仍然呈現鮮明的連續

這樣,我們就面對兩個問題,一是如何看內亞歷史的獨立和連續,二是如何看中國歷史與內亞歷史之間的複雜關係。

內亞歷史的獨立和連續,是一個不難理解的命題。在內亞這個獨立的地理單元[94],內亞人民創造了獨立的內亞歷史,這在理論上是很容易理解的。可是,對相當多的中國研究者來說,把內亞看成與中國相對立的另外一個歷史單元,不免是一個知易行難的問題。傳統王朝歷史學以中原王朝為中心,邊裔四方都是中原歷史敘述的附庸,其各自歷史傳統的獨立本來就很難入史學認識的思慮之內。而在現代史學中發展出來的民族史觀,與傳統的王朝史觀相結,更容易忽略內亞(所謂北方)民族之間刻的文化、語言和社會聯絡,而強調各自民族集團的起源、遷徙與消亡,把這些民族集團的歷史分別置在中國的王朝斷代史的大框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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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氈上的北魏皇帝

黑氈上的北魏皇帝

作者:羅新 型別:衍生同人 完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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